158 番外·旧梦(16)-《信鸽观察守则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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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因为如此,莫守安当年知道他有了个女儿以后,才震惊到必须冒险亲眼过去看一看,才敢相信。
直到不久前,双方在江航的调停下在酒吧坐下来对账,知晓松萝来历的那一刻,她才终于明白,自己的判断并没有出错。
尤其是看完夏正晨写下的松萝成长日记,这份判断更加牢固,是她想要的“忠诚”。
她的大哥叫做墨守·忠。
身为第一个被夏家制造出来的兵人,他在开智以后理解的“忠”字,并不是规训里的忠孝仁义、定国安邦。
是忠于自己的心。
他的心,自始至终都在守护自己最在意的亲人。
为此他不惜带领墨守军弑上反叛,背负忘恩负义之名,却从不在意,一笑置之。看在世人眼里,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。
因此夏正晨为人诟病的缺点,恰好是能触动到她的特点。偶尔会令她想起从前那个把她护在身后、为她拔刀的大哥。
却又完全不会把他们两个人混淆,差别太大了。
一个是荒野里为族群浴血搏命的凶悍头狼。
一个是站在枝头上一动不动、安静矜贵的小白鸮。
只是他们都曾以不同的方式,给过她最不讲道理的偏心。
而过道里的夏正晨,听她说出这番话以后,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骤然回过神,下颚线绷得死紧:“你是说,墨守军反叛是因为你?为什么?”
他这个角度看不到莫守安了,沙发背挡住了她。
她没回答,像没听见,也或许是他愣得太久了,她已经睡着了?
一旦环境舒适,她的确会像突然断电一样说睡就睡。可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,又会立刻惊醒坐起身,经常半夜把他吓到。
夏正晨不再等了,主动绕了过来,看到她歪在靠枕上,脸朝向落地窗,眼神空空的。
他又问一遍:“你说,你大哥一怒为你掀桌子?因为什么?”
莫守安收回视线:“没什么,积怨太多了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,我只是个导火索。”
夏正晨屈膝在沙发边上蹲了下来,视线与她齐平:“什么导火索?”
莫守安摇摇头:“那句俗语怎么说的?八百年前的事情了,还说它干什么?”
她再也不想说了,就因为抱着大哥哭了一场,才把他彻底激怒,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这件事里,她唯一学会的,就是千万别轻易对亲近的人诉苦。
她只是想得到一点安慰和指导,从没想过可能会害了他,害了整个族群,掀起无法收场的风暴。
夏正晨没再追问,的确如此,都已经过去好几个世纪了,他就算知道了,又能做些什么。
他也没有起身,就这样跪蹲在她面前,安静地看着她。
莫守安今晚总是想起大哥,又发了会儿呆。
等回过神想起夏正晨,抬眼望向他时,才发现他眼眶竟然红了。
莫守安看着他这幅模样,终于和以前有几分重叠。没说相貌,他这种白净柔和、骨肉匀称的底板,再加上常年养尊处优,脸上的风霜很少。
只是这次重逢,他气质变化很大,以前是沉静温和的,现在变得过于刻薄了。
莫守安伸手过去,轻轻抓了下他的头发,才慢悠悠开口:“停住,不要脑补那么多,我没有你想象里的那么惨,‘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,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’。”
夏正晨微微一僵,她越这样无所谓,他越难受。
之前顾邵铮替她诉苦时,他并没有太深的触动,谋客的话,十句能信一句就不错了。那家伙一贯爱欺骗他,又太懂说话的艺术,字字句句都藏着目的。
莫守安不一样,这女人麻烦挑剔难伺候,却从来不诉苦。她嘴里透露出来的一星半点,必然是冰山一角,底下压着的部分,一定更深、更沉。
“行了,你怎么还是这个没出息的样子。”莫守安不喜欢这种沉得发闷的氛围,心生烦躁,“说前尘往事一笔勾销的时候,我看你不是挺干脆利落的吗,现在这幅德行蹲在这里干什么?我还以为你真长能耐了。”
夏正晨没接话,赶在被她推开之前,转过身,在地毯上屈膝坐下。脊背抵着沙发边缘,背对着莫守安,也恰好把她堵在沙发靠背和他之间。
屋子里静了很久。
夏正晨低声开口:“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莫守安倦意很浓,挪了个更舒适度的姿势:“不想提这事儿了,听不懂?”
夏正晨苦涩:“我是说,你喜欢看瘸子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样子,我是除了你大哥以外,你见过的第二个瘸子……”
原来他是有不可替代性的。
“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?如果你早点说,我就不会误会……”
莫守安只觉得莫名其妙:“你会不会太好笑了,我从前老早夸你一句,你就不会误会松萝的关节是我折断的?”
夏正晨没纠正她,顺着她话说:“我从来都没怀疑是你折断的,我以为是顾邵铮。我恨你,只恨你竟然漠视这一切发生,松萝遭了那么大的罪,你都没想着来看一眼,像是从心里和我们父女两个撇清了关系。”
提起松萝的伤,莫守安即便觉得他这话无理取闹,也不去辩解了。
她只说:“我刚才没告诉你吗?我见过太多经不住时间考验的人,判断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。
夏正晨绷了半天,没能绷住自己的情绪,忽然拔高几分声音,却依旧是沉闷的:“你的时间和我们的时间维度不一样,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说?不对,我已经死过两次了,前两次你是不是跑去我坟前,在墓碑上盖了个验证通过的戳?我用两条命,终于渡过观察期了?”
“怎么了,你现在觉得很委屈?”
莫守安抬起手,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颈。
夏正晨不挣扎,也不说话。
他很清楚再多说一句,她就会摁住他的后脑勺,把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茶几上,一言不发,用这种方式让他冷静。
他也是体验过很多次,才逐渐摸透她的逻辑:我觉得你过热了,状态异常了,我帮你物理冷却一下。
好半天,莫守安松开了他,语气愈发倦怠:“我不是你的导师,必须给你的试卷打个分,让你知道你的真实水平。我验证的是自己的判断,不是在给你排名。我说出来,是看你被数落了一天,像个霜打的茄子,想让你知道没必要为了缺陷内耗。你别在这里跟我蹬鼻子上脸。小顾对我有恩,我尽量忍住,我可忍不了你。”
夏正晨下颌依旧绷着,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,唇角还是控制不住,极淡地上扬了一下。
又听见莫守安在背后说:“还有一个原因,想告诉你别总是嫌弃江航了,你觉得江航像我,其实我们像的只是生存环境,我们这个环境出来的人,很多都是这种黄毛德行,只是你接触的不够多罢了。你身边那些混商场的精英,调性难道就不类似了?”
她顿了下,像是在认真思考,“真说个人底色,我反而觉得江航有一点点像你。”
夏正晨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,也不怕被她收拾了,直言不讳:“我看你是没调时差,又熬了一夜,困到神经错乱了吧?熬不住就在这睡一觉,天快亮了,我等下得去公司,晚上才回来,不会吵到你,你睡醒自己离开就是了。”
莫守安自顾自说:“你们其实都特别护短,都有一些死脑筋,所以他年纪轻轻能把武学集大成,你能死磕一个科研项目十几年……我和江航接触的不多,你可以和松萝聊聊,我想她也会有这种感觉。松萝对你全肯定,你的性格底色,对她的择偶观八成是有影响的,你嫌弃江航的时候,想想你自己。”
荒诞!
夏正晨想都不愿想,把他和江航放在一起相提并论,实在是太过荒诞。
怎么着,松萝自己眼瘸,还反倒跟他有关系了?
短短时间里,夏正晨心里被激出了一篇几万字的论文,正想和莫守安好好掰扯掰扯,她的手臂忽然轻轻搭在了他一侧肩膀上,手心朝上,自然垂落。
夏正晨把即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,不用回头,也知道她睡着了。
刚才就听出她困了,何况这个被他和沙发背困在中间的姿势,对她来说向来舒适。
曾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,洗完澡后,他被要求不能坐在书桌前,必须坐在沙发边的地上,膝盖上放着电脑跑数据,她则窝在背后的沙发里看漫画书。
他从小精力恢复得快,白天见缝插针眯一会儿就够,常常不自觉熬到深夜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,有时手臂搭在他肩上,有时脑袋靠在他胳膊上,有时在他背后像猫一样缩成一团。
夏正晨肩膀没动,只是慢慢侧头。重逢以来,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、近距离地看着她。
她的容貌,睡着的样子,甚至连这些习惯,都和从前没有多大的变化。
变的是他。
曾经,夏正晨把自己每一项参数都调到了最大,最终过载,崩了。
可因为已经有了松萝,他不能倒下,每时每刻都在“我撑不住了”和“我还得继续撑”里反复拉扯。
日复一日的绝望里,为了好好养育松萝,为了做一棵足够稳定的松树,他迫于无奈,不得不把自己的参数一降再降,直到彻底关掉阀门,进入了静止状态。
这种静止他维持了太久,久到他自己都以为,阀门开不开早就无所谓了。关着反而更舒适,有种一念通,天地开的平静。
可她一出现,什么都没做,他就有些难绷。越纠缠,越难绷。
为什么?
直到此刻夏正晨才隐约想明白:他和莫守安的这段关系,从一开始,他就把控制权交出去了。
她是主控,而他只是个执行器,根本没有权限独自关阀门。
天亮了,夏正晨拿了条毯子给她搭上,离开了这里。
昨天把两大核心片区的价格定了下来,剩下的还一大堆没谈。后面的会少说还要开十几轮,又累又烦。
沈蔓来庄园接他,看他像是一夜没睡:“夏先生,今天的会议只是技术对接,让副总监去也行。”
夏正晨闭目休息:“我必须亲自盯着。”
这一系列三十几个专利,想拿稳国内定价权,就不能只埋头搞研发,必须亲自下场博弈。
例子太多了,医疗器械利润高,研发周期长,专利就是咽喉。
而骨科,恰恰就在专利战最惨烈的圈子里。他一个跨界闯进来的,但凡少一点心眼,松一分警惕,十几年的心血就会被家贼、合作伙伴和同行联手吞干净。
幸好这些手段他并不陌生,不用刻意学,夏氏家族的功课里就有这门。
还在上小学的时候,父亲每周末都会请“大佬”给他讲课:权力架构,时局制衡,人性博弈,长线布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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